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靠山屯的宁静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挂鞭声彻底撕裂。

通往村口的土路两旁，大红色的鞭炮碎屑铺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初春清晨特有的冷冽。

“嘀——嘀——”

打头的是两辆擦得锃亮、车头扎着大红花的黑色桑塔纳，后面跟着几辆老李家的拖拉机，车斗里铺着红花毯，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靠山屯。

村口的喇叭班子一见车队露头，立刻鼓着腮帮子吹起了震天响的《百鸟朝凤》，铜镲敲得震耳朵。

院子里早就是一片热火朝天。

支在角落的几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掌勺的李师傅光着膀子搭着白毛巾，正拿着大铁铲翻炒着大块的红烧肉和干豆角，肉香混着北大荒散酒的烈性气味，飘满了整个屯子。

头辆桑塔纳的车门推开。

大壮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胸口别着“新郎”的红纸条，满面红光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刘梅穿着那身崭新的红呢子大衣，头上戴着红绢花，由市里大院的王婶牵着手，风风光光地跨出了车门。

“哎哟，这排场，梅子今天可是真气派！”

王婶和几个大院里的老邻居从车里下来，看着靠山屯这热热闹闹的八桌流水席，还有专门接送他们的小轿车，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觉得面子十足。

二嘎子、老黑和大牛挤在人群里，手里端着装满花生瓜子的笸箩，扯着大嗓门热情地张罗:“大娘、大爷，外面风凉，快往正屋里请！首席给您几位留着呢！”

王婶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凑到了一块，连连点头：“好好好，都是好孩子，真懂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呢子大衣的兜里摸出一个用红纸四四方方包着的小纸包，一把塞进大壮手里。

“大壮啊，梅子爹娘今天没来，婶子和这几个老街坊今天就是她的娘家人！这红包你们拿着，钱不多，是咱们大家伙儿的一点心意。只要你们小两口以后踏踏实实、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比啥都强！”

旁边跟着下车的几个大爷大妈也跟着连声附和，纷纷从兜里掏出捏得平平整整的红纸包，笑呵呵地往大壮和刘梅手里塞。

“拿着拿着，这是长辈给的添箱礼！”

“大壮，以后要是敢惹咱们梅子生气，婶子可真大老远跑过来拿笤帚疙瘩抽你啊！”

大壮捧着那一摞红纸包，眼眶发热，连连弯腰鞠躬：“婶子，大爷，你们放一百个心！我大壮要是让梅子受半点委屈，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把腿打折！”

刘梅挽着大壮的胳膊，看着这些从小护着自己的长辈，眼底的泪花直打转，脆生生地喊着：“哎！谢谢王婶，谢谢李大爷……”

满院子都是本村来喝喜酒的乡亲，闹哄哄地围着看新娘子，抢喜糖的半大小子在人缝里满院子乱窜，整个靠山屯都透着一股子喜气洋洋的烟火气。

赵山河站在正屋台阶的最高处，穿着件挺括的黑夹克，嘴里咬着半根烟，笑骂着把两个来抢糖的小屁孩扒拉开。

看着大壮憨笑着把刘梅领进院子，赵山河拿下嘴里的烟，弹了弹烟灰，笑着摆摆手。

“别愣着了，王婶他们都落座了，大壮，赶紧带媳妇进去给爹娘敬茶。”

大壮咧着嘴应了一声，刚要往屋里走，赵山河感觉腿上猛地一沉。

“爸爸！”

穿着一身崭新红棉袄、扎着冲天辫的妞妞像个小肉球似的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赵山河的大腿。

她仰起红扑扑的小脸，一只手里还攥着两块剥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奶声奶气地喊：“新娘子真好看！妞妞也要戴大红花！”

赵山河乐了，顺手把指间的半根烟在鞋底按灭，弯下腰一把将妞妞抄起来抱在怀里，拿下巴上的青茬在她嫩乎乎的脸蛋上轻轻扎了两下，逗得小丫头咯咯直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