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四年正月初九,京师的天色比前几日亮得更早一些。
昨夜落了一场薄雪,将承天宫的红墙黄瓦覆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绒毯。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上来的时候,那些积雪的边缘正在缓慢地融化,水珠顺着琉璃瓦的缝隙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殿前的青砖地面上敲出细碎的、连绵不绝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极厚的书。
承天殿的大门敞开着,地龙烧得正旺,热气从金砖地面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上来,沿着靴底慢慢往上爬,将那股从殿门外带进来的寒气一寸一寸地逼退到墙角。
殿内摆着六只大瓷盆,码着整块的冰砖,此刻那些冰砖的边缘已经化了一圈水,在盆底积了浅浅一层,映着从窗棂间漏进来的日光,泛着温润的光。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列班完毕,文官在左,武官在右,藩王宗亲居中偏后,黑压压的一片,从御阶前方一直延伸到殿门口。
大红色的、绯红色的、深青色的官服在冬日的晨光中交织成一片斑斓的色彩,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洼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咳嗽声都刻意压低了,整个大殿安静得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画卷。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面容平静而威严。
初春的日光从敞开的殿门外涌进来,照在他明黄色的龙袍边缘,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晕。
他的目光从殿内几百张面孔上缓缓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文官到武将,从藩王到勋贵,最后收回来,落在御案上那份今晨通政院刚送来的章奏汇总上。
朝会开始了。
按照惯例,通政院使田景贤第一个出列,奏报了近日各地送来的章奏汇总。
他念得很稳,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而从容,从浙江的春耕准备到湖广的堤防修缮,从南直隶的漕运调度到北疆的军屯进度,一件一件,有条不紊。
然后是六部尚书依次奏事。
吏部尚书焦芳奏报了近期官员考核的情况——正德三年考成法的执行结果已经汇总完毕,各省上报的优等、中等、劣等官员名单正在复核中,预计二月底可以呈送御览。
他的声音沉稳而克制,每一个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
户部尚书王鏊奏报了国库收支的情况——正德三年全年财政收入比前年增加了将近三成,其中商税增收最为显著,国营店铺的利润也颇为可观,北疆军费虽然支出巨大,但整体收支仍然平衡,略有盈余。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笃定,带着一种户部尚书在面对一份漂亮的账目时才会有的从容。
礼部尚书张昇奏报了今年恩科的筹备情况——礼部已经按照朝廷的新制拟定了恩科章程,工科、农科、算科的考试细则正在加紧拟定,预计三月之前可以完成。
兵部尚书许进奏报了各都督府的例行汇报——北疆都督府在扫清草原之后已经逐步转入休整,各军正在清点战损、补充兵员、修缮边墙。
中央都督府的九万大军已经陆续返回京畿,正在进行战后整编;东海都督府的造船进度比预期更快,今年秋天之前可以交付第一批新船。
刑部尚书屠勋奏报了近期几起大案的审理情况,工部尚书曾鉴奏报了各地水利工程的进展——去年旱灾之后,以工代赈的河道疏浚和池塘挖掘已经完成大半,今年开春之后将继续推进。
每一件都是日常事务,每一件都按部就班,没有波澜,没有争论。
然后,日常事务奏报完毕,殿内安静了片刻。
那片刻的安静像是一把被缓缓拉开的弓,弦正在绷紧,箭还没有离弦。
刘瑾按照惯例,上前一步,面朝殿内,声音平稳而庄重:“诸位大人,还有何事启奏?若无,便散朝了。”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最后在文官队列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暂,短到几乎看不出,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礼部尚书张昇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落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定,面朝御座的方向,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克制,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他直起身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段话反复掂量过很多次之后才放出来的审慎和郑重。
“陛下,臣有一本奏。”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准。”
张昇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殿内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回荡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臣斗胆进言——陛下今年已十九岁,实岁十八,按礼制,天子年满十八当行大婚之礼,选妃育嗣,以安社稷,以定天下人心。”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加郑重:“陛下自登基以来,废寝忘食,励精图治,改革朝政,整顿军备,北伐草原,开拓海外。”
“一桩桩一件件,无不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念。臣等每念及此,无不感佩。”
“然陛下至今未有妃妾,未育子嗣。臣等窃以为,此乃社稷之隐忧。”
“天子无嗣,则国本不固;国本不固,则人心不安。臣恳请陛下,即行选妃之礼,广纳贤淑,以充后宫,早育皇子,以定国本。”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一瞬。
不是震动,不是喧哗,而是一种无声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凝滞。
文武百官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人张了张嘴,有的人瞪大了眼,有的人攥紧了手中的笏板,有的人下意识地侧过头和旁边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
藩王宗亲的队列里,襄陵王朱范址拄着乌木拐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兴王朱祐杬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楚王朱均鈋的眼睛亮了一下。
武官队列里,英国公张懋的手指在腰间的佩剑剑柄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定国公徐光祚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泰宁侯陈璇微微侧过头和旁边的许泰低声交换了一句什么。
殿内安静了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得像是一次呼吸的工夫,但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那片刻漫长得像是一整个冬天。
然后,反应过来了。
那些文官们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吏部尚书焦芳。
他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离御座最近,他能最清晰地感受到皇帝那道平静的目光正落在张昇身上。
他忽然意识到——张昇这句话,说得太对了。
过去几年,皇帝在做什么?
在改革。
废内阁、诛三法司、改科举、裁南京六部、推行考成法、设立六军都督府、重定五等商税、开设国营店铺、编修《正德会典》。
在抄家。
抄张家的家,抄三法司的家,抄福建全省士绅的家,抄刘健、谢迁、李东阳、刘文泰等十人的九族。
在北伐。
连续两年的春季扫荡,然后是二十万大军的北伐,歼灭鞑靼六万户主力,打出大明十年边境太平。
在忙这些事,一件接一件,一桩接一桩,从正德元年到正德三年,几乎没有停过。
而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跟着应接不暇。
今天处理这个案子,明天筹备那个仪式,后天研究那个政策,大后天接着处理另一个案子。
忙得连轴转,忙得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谁还记得皇帝今年多大了?
谁还记得皇帝还没有选妃?
谁还记得皇帝还没有子嗣?
没有人。
所有人都被那些大事牵引着,被那些改革推动着,被那些抄家和北伐占据了全部的注意力。
而现在,北伐已定,国内安康,天下太平。
那些大事都告一段落了,那些忙碌都暂时停下来了,他们也是才终于发现皇帝居然还没有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