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的嘴唇开始发抖。先是上唇，然后是下唇，最后整张嘴都在哆嗦，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又像有电流从嘴角一路窜到舌尖。她的下巴跟着抽动，牙齿磕在一起，发出一种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咯咯声，在死寂的书库里响得刺耳。

她摇头——慢慢地、用力地摇头。像是要把眼前的画面从视网膜上甩出去，像是只要摇得够狠，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就会重新长出颜色，那双散了焦的眼睛就会重新聚焦，那个总是欠揍地笑着的人就会重新开口说一句什么。

“不......不是的......”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扁又哑，像被门夹过的风箱。她盯着尚邶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眼眶撑得快要裂开。她想在那张脸上找到一丝活着的痕迹。眉毛会不会动？睫毛会不会颤？嘴角会不会忽然弯起来，说一句“骗你的”？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安静得像一尊蜡像，连睫毛的影子都一动不动地垂在颧骨上。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昴的摇头变成了抽搐。她的脖子像生锈的轴承一样左右转着，每转一下都带着一种快要断掉的僵硬。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人踩过的玻璃渣，“你起来啊......你不是最厉害的吗......你不是说要帮我吗......你怎么......”

她的话断在喉咙里。因为她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滑到他胸前那个被刀贯穿的位置。血还在往外渗，很慢，很安静，沿着刀身一点一点往外洇，在她握着的刀柄上又添了一层温热。

那温热让她整个手掌都在痉挛。

“啊......啊啊......”

昴的嘴张大了。她的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在往不该去的地方跑——嘴角往上扯，像在笑，可眼睛在往下坠，像要哭。眉毛拧成一团，鼻梁皱出深深的纹路，整个五官扭曲成一张她自己都不认识的脸。眼泪终于决堤了，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混进手上的血里，在刀柄上汇成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渍。

“不要......我不要......尚邶你醒醒......你醒醒啊！”

她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尖得劈开了，在书库里撞来撞去，撞到书架上又弹回来，刺进她自己的耳朵里。她整个人往前倾，额头几乎抵上他的胸口，却不敢真的碰上去。因为那件黑色外套的布料已经凉了，凉得不像话，凉得像一堵没有生命的墙。

她想拔刀。她想把刀从他身体里抽出来，像那样就能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也一并抽走。可她的手钉死在刀柄上，手指像一根一根被焊住了，连弯曲都做不到。她用力到骨节发白，用力到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可那把刀纹丝不动。

“求求你......求求你动一下......一下就好......”

她的声音碎成了气音。额头终于抵上了他的胸口，隔着那层冰凉的外套，她听不见任何声音。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呜咽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她忽然猛地直起身，双手从刀柄上弹开，像被烫伤了一样。刀还插在他身体里，血还在往下淌。她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掌心，指缝，手腕，全是暗红色的。她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猛地把手缩到胸前，拼命在衣服上擦。

“洗掉......洗掉......洗不掉......”

她擦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指甲刮过布料发出刺耳的声响。可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色的壳，嵌在她的指纹里，卡在她的指甲缝里，像长在了皮肤上。她擦不掉。她怎么擦都擦不掉。

“不是的......不是真的......我刚刚还在......他刚刚还在......”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小到像在自言自语。她的眼睛开始飘，在书库里乱转，像是想从哪个角落里找到出口，找到一条能回到几分钟前的小路，“对......我闭了眼睛......我闭着眼睛......然后......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