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看着病榻上的李远:“许褚来投之前,他说自己折了十年寿命。”
“官渡之前,他又说自己折了十年寿命。”
“后来他看出奉孝此去乌桓会死,宁愿自己顶替奉孝出征。”
郭嘉站在门边,忽然想到了什么。
荀彧继续道:“此前我只当他胡闹,只当他用天机之说向主公讨假。可如今看着他躺在这里,我忽然不敢再说那是假的。”
曹操的手停在半空。
荀彧抬头看向屋顶,眼神中满是沉痛。
“也许,他真的替别人担了命。”
“许褚的十年,官渡的十年,奉孝本该有的那一场病。”
“最后全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屋内没人说话。
荀彧缓缓闭上眼。
“天妒英才。”
“这样一个麒麟子,若真要止步于此,未免太不公。”
郭嘉站在门边,手指死死捏住衣袖。
他想起北征前,李远拽着曹操说的那句话。
“主公,这次出征乌桓,能不能别让郭酒鬼去?”
“因为他会死在那里。”
当时他只觉得荒唐,甚至还笑着问李远到底还剩多少个十年。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若不是李远拦下曹操,随军北上的人就是他。
躺在这里的人,也应该是他。
郭嘉走到榻边,低声说道:“李兄。”
“你若真能听见,便骂我一句。”
“你平日最爱骂人,骂得难听也没关系。”
“只要你睁眼。”
李远仍旧没有动。
曹操坐在榻边,忽然想起过往的种种。
他当时只觉得这人无耻,装神棍骗他的假。
可就在刚才,荀彧说起那句“你这样迟早失去我”时,曹操忽然想起,李远曾经真的说过这句话。
那是在他一次次把李远的假条撕碎,一次次把人从府里拖回军营之后。
李远当时抱着自己的竹简,骂骂咧咧:“主公,你这样迟早失去我。”
曹操只当那是威胁。
如今看来,那不是威胁。
是提醒。
曹操低头看着李远苍白的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挖空了一块。
“我还没准你走。”
“你凭什么先走?”
没有回应。
曹操伸手拿起酒精水,又浸湿布巾,擦过李远的额头。
“你不是要终身带薪假吗?”
“我答应你。”
“你不是嫌议事堂吵吗?”
“我放你长假,而且没人敢去吵你。”
“你不是总说我黑心吗?”
曹操的手停在李远眉间。
“我以后少黑心一些。”
郭嘉低下头。
夏侯惇背过身去。
荀彧的手指收紧,最终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榻上的李远忽然皱了皱眉。
曹操猛地俯身。
“李远?”
李远的嘴唇动了动。
曹操把耳朵贴近他。
“主公……”
“我在呢。”
李远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擦完……记账……”
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屋里寂静了片刻。
夏侯惇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贤侄都这样了,还惦记假。”
典韦吸了吸鼻子:“三弟就是会过日子。”
曹操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巾,沉默许久,才对门外吩咐。
“再取两罐来。”
亲卫应声离去。
曹操继续替李远擦着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