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脸色微变。
朱瞻均继续道:“且兵部仿制之铳,所用铁料乃京郊土炉所出,杂质多、韧性差;钻膛之器仍是人力手钻,管内壁粗糙不均。而西山工坊所用,乃是福建精铁经三次锻打,并以张真人改良的‘水力螺旋钻’加工,内壁光滑如镜,承压倍增——此法工序繁复、耗费甚巨,臣已于《全录》末章注明‘非特制工械不可为’,并附改良旧钻之法。然武库司……似未阅至末章。”
话音落,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枚光滑锃亮的枪管,与地上炸裂的残骸并列。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朱棣命太监将《全录》及枪管传视群臣。
夏原吉细阅末章,见确有“精铁锻打三回”“水力钻膛”“减装验枪”等详述,额头沁汗,出列低声道:“陛下……武库司郎中赵德,确未将此册完整交予匠坊,只截取前部配方……”
“赵德何在?”朱棣声寒如冰。
“臣……臣在……”赵德瘫跪殿中,面无人色。
“革职,交北镇抚司彻查。”朱棣一言定生死,目光扫过朱瞻基,“武库司渎职疏失,险致军械贻误。然神机营交法不全,亦有失察之责。”
他略作沉吟,决断已下:
“五年专营之权,依前旨不变。然神机营须另遣二十名核心匠师,入工部军器局亲自督造一批新铳,以证制法无瑕。若再造出残次之器……”
皇帝目光如电,劈向朱瞻均:
“朕便唯你是问。”
朱瞻均躬身:“臣领旨。”
退朝后,朱瞻基行至金水桥畔,袖中拳握至骨节发白。
他望向北方,眼底阴霾翻涌:
“好一个‘工序藏于末章’……朱瞻均,你早就备好了后手。”
“但这只是开始。”
“二十名核心匠师入工部……呵,入了我的地盘,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藏多久。”
与此同时,西山工坊密室内。
于谦低声禀报:“殿下,赵德已招供,受东宫指使截留《全录》后章,意在构陷。北镇抚司纪纲似有意压案,未深究东宫。”
朱瞻均擦拭着手中一枚新制底火帽,冷笑:
“让他们查。赵德不过弃子。”
“二十名核心匠师,你选最死忠的十人去,另外十人……选那些早已暗中投靠东宫的‘反间’。”
他抬眼,眸中寒光凛冽:
“工部不是想要真法吗?给他们真的——但是给‘旧版’的。”
“等他们仿出旧版火铳,得意忘形之时,西山的新一代‘后装线膛枪’,也该出炉了。”
窗外,暮色苍茫。
匠人的暗战甫歇,技术的裂痕已悄然滋生。
而这场围绕火器根本的博弈,正将大明军制的未来,推向更诡谲的分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