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我是冲那个死人

“祁同伟说——”

孙连城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转述:

“那些工人的股份,将来有朝一日,能还,还是得还给人家。”

孙连城讲完后重新端起那只空了的保温杯,凑到嘴边,才发现没水,又缓缓放下。

“高总,”

他看着高小琴,声音很轻,

“祁同伟后来走上了绝路,犯了死罪,国法已经给了他应得的下场,这个没什么好说的。

他这一辈子,害过人,做过孽,罪有应得。

可他那天跟我说的那番话,我一直记着。

我觉得,他那个人,坏归坏,骨子里头,还剩着半分良心没全泯了。”

“我今天提他,不是要揭谁的伤疤。”

孙连城的目光,沉静而锐利,

“我就是想告诉你,把那百分之四十的职工股还给工人这件事,不是我孙连城一时兴起,

也不是我仗势欺人,但这股权,能还,还是得还。”

高小琴坐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着转,

她拼命地仰着头、眨着眼,想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睫毛抖得厉害,

却始终不肯让一滴泪落下来。

不能哭。

这是在市委的会客室,对面坐着市委书记,旁边坐着记录的、陪谈的、自己的法务。

她是山水集团的话事人,她不能在这种地方,为一个死去的罪人,掉一滴眼泪。

可那个人,是祁同伟啊。

是那个在湖心岛之外,第一个把她当人看、而不是当一件玩意儿看的男人;

是那个教她打枪、教她看世界、在赵瑞龙的宴席上把她护在身后的男人;

是那个和她一样,从泥里头爬出来、被命运摁在地上反复碾压、最后咬牙爬上了高位,

却也把灵魂卖给了魔鬼的男人。

高小琴闭了一下眼。

三年了。

祁同伟在留置所里自尽的消息传来那天,她一夜没合眼。

她没有哭出声,一滴眼泪都没有掉,那时候她不能哭,她一倒,山水集团就完了。

她得撑着,替死去的他,也替活着的人,把这个家、这份家业,撑下去。

这一撑,就是三年。

三年里,她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看见他,

看见他穿着警服、意气风发的样子,看见他最后那段日子里形销骨立、满眼灰败的样子。

她想问问他,值吗?恨吗?后悔吗?

可阴阳两隔,她问不出口,他也答不上来了。

今天,孙连城替他,给了她一个答案,

虽然这可能是一个虚假的、孙连城自导自演的答案,但她心里还是触动了。

“高总?”

郑怀远担忧地看着自家老大,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您没事吧?”

高小琴没有理他。

她就那么坐着,胸脯微微起伏,足足沉默了有一两分钟。

这一两分钟,在所有人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孙连城也不催她。

他端着空杯子,平静地看着窗外,像是给她留出了足够的、独自跟那个死去的人告别的时间。

他心里头,其实并不轻松。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打的这张牌,不光明,不磊落,甚至可以说,有点阴。

这番话,是真是假,只有死人知道。

他在这个时候把它编出来,本质上,是利用了高小琴对祁同伟的感情,

一个女人对她这辈子唯一爱过、又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毁灭的男人,那份刻进骨头里的念想。

这是攻其不备,是趁虚而入,是拿一个死人,去压一个活人。

胜之不武。

孙连城在心里头对自己说:孙连城啊孙连城,你也学会这一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