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心没有上下,没有光亮,黑红色的余烬在四面八方缓慢翻涌,像一锅烧了万万年、从来没熄过火的血。
李安沉在最中间,造化炉悬在头顶,炉口对着下界通道,炉身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烫得皮肉滋滋作响。
这海水不是水,是万万年烧不化的痛,沾在皮肤上,连神魂都跟着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跳海之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酒葫芦给了苏婉清,名字许给了灰衣人,狠话撂给了老七,这会儿反倒心静。
无数张脸从余烬里浮出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尽头,每张脸上都没有眼,只有两张不停开合的嘴。
万千重声音叠在一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反反复复问的是同一句话:“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李安咽了口唾沫,这回他没抖机灵,他认认真真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海心里传得很稳。
李安说:“我叫李安,下界来的,来给你们找个不疼的地方。”
万万年里从没谁跟苦海里的东西说过话,万脸没有半分反应,那些嘴还在问你是谁,问着问着就凑上来撕咬。
一张脸一口咬住他的手背,牙是黑红余烬凝成的,带着烧穿骨头的寒,李安没躲,也没运转化之力去挡。
他任那张脸咬着,低头看它,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那张脸咬着咬着忽然停住了。
因为它触到一缕从炉缝里漏出的转化之力,那力量裹住它,不疼,一点都不疼,温温的,像雪夜里一口热汤。
那张脸上的黑红一点点褪去,浮出一张模糊面容,是个穿破旧道袍的小修士,嘴唇哆嗦半天,只断断续续说出一个字。
那小修士看着他,声音碎得像风里的纸灰:“疼。”
李安鼻子一酸,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再忍忍,我这就带你走。”
他抬手把那张脸按进炉光里,小修士的面容在光里舒展开,最后冲他弯了弯嘴角,化成一撮灰白温土,顺通道坠了下去。
第一批余烬入炉,海心里响起密密麻麻的声响,那不是咀嚼,是万万年里第一次有东西在松开。
万象珠轻声说:“宿主,它们在松。”李安嗯了一声:“松了就好,松了就不疼了。”
造化炉嗡鸣着撑开,炉光如水波往四面铺开,所过之处黑红一层层化土,灰白温土像雪片似的往下界落。
李安盘膝坐在海心,双手掐诀,炉光把他周身三尺照成暖色,三尺之外仍是望不到头的黑红。
他一边催炉一边嘴贫给自己壮胆,说这地方的氛围比当年闯青云宗藏经阁还压抑,搁现在他早精神离职跑路了。
万象珠在识海里幽幽发光,凉丝丝的声音响起:“宿主,你七窍已经开始渗血了。”
李安说渗血算什么,他这辈子挨的打比吃的饭还多,前头七十二个想渡海的前辈要是都活着出去,能合写一本苦海逃生指南。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别笑,你也过不了第二关,第二关全是脸,专咬话多的。”
万象珠说它一颗珠子没脸,咬不着,李安说那你庆幸吧,不然你头一个没。
万象珠提醒他苦海意志随时可能反扑,李安说反扑就反扑,嘴长在他身上,他还能不贫了不成。
他嘴上说着不怕,抱炉子的手却紧了紧,这海太深,深得像能把人连皮带骨一口吞进去。
玩笑归玩笑,他手底下半分没停,炉光一波接一波推出去,每推一波就有几百张脸在光里安静下来,化成温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