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化一片余烬,李安就听见里头残魂的碎片,战死的仙兵,登天梯失败的修士,灭世里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凡人。
他看见个小仙童蹲在云边上哭,说打翻了师父炼的丹药,不敢回去,下一刻灭世的黑风就把云吹散了。
他看见一对道侣在乱军里背靠背站着,男的断臂,女的瞎眼,两人约好下辈子还在那座桥头碰头。
他还看见个老船夫,在世界碎掉的洪水里死死抱着船桨,桨上绑着个襁褓,他到化掉都没撒手。
他还看见一群天牢里的冤囚,锁链磨穿了锁骨,罪名栏里写的是莫须有三个字,他们到死都在喊冤。
这批碎片最沉,压得他脊梁骨咔咔作响,他一口血喷在炉身上,炉子像被浇了油,火光反倒蹿高了。
这些碎片每过一帧,李安七窍的血就涌一分,道基都在晃,牙却咬得死紧,炉光半分没收。
那意志静静看了他很久,忽然说:“你慢点化,化这么快,你会死。”
李安说死不了,他欠了一屁股债没还,欠灰衣人一个名字,欠满山一顿鹅肉,阎王爷不收欠债的。
意志说它不懂欠债,它只懂饿,李安说没事,等他把这片海搬空了,请它吃顿好的,管饱。
那意志说他身上有股味儿,像海外头晒了很久很久的太阳,李安说那是下界的味儿。
李安说:“下界有太阳,有土,有鹅,等搬空了请你也上去晒晒。”那意志问晒了又如何,李安笑道:“晒过太阳的东西,就不那么空了。”
那意志没接话,海心里却有一缕黑红悄悄让开了路,像是默许,又像是不忍。
转化推到第三波,李安忽然察觉不对,炉光化土的速度明明越来越快,海眼里的黑红却半分没见少。
他低头看海眼,只见那团核心之外,海眼穹顶正一丝丝往下渗新的黑红,渗出来的竟比化掉的还多。
炉光又推出去十几里,化土如雪崩,可那渗黑红的口子也越撕越大,像有只无形的手在上头不停添柴。
李安脸色变了,骂了句脏话,说合着他在底下玩命搬,上头还有人玩命倒,这活儿压根没法干了。
那意志说现在知道前头七十二个为什么输了,他们渡得了海里的,渡不上海上倒的,这海从根上就是填不满的。
李安说填不满也得填,他这人轴,认准的事八百头牛都拉不回,再说他师父和那棵树也不是吃素的。
那意志的声音头一回带上点说不清的意味,像嘲讽,又像疲倦到极处的认命。
它说:“小子,你当苦海是什么?苦海是仙界的下水道,飞升筛下来的、征战打死的、灭世烧剩的,全往这儿丢。”
它顿了顿又说:“你头顶那位刑天道君,以秩序抹除的东西,也全沉在这儿,抹一个沉一个,下水道一天不堵,就一天还在进水。”
李安盯着那点金白,忽然全明白了,刑天那一指不是要杀他,是要把通道节点钉死,让苦海永远烂在这儿。
他咬了咬牙,说想让他的海烂在这儿,得先问问他这只炉子答不答应。
李安猛地抬头看向海眼穹顶,透过重重黑红,他看见一点金白光芒悬在最高处,正缓缓蓄着第二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