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是被晃醒的,他昏迷在海心,造化炉托着他缓缓浮起,第一个冲上来接住他的,是灰衣人。
灰衣人接住他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探了探鼻息,确认人还活着,三万年悬着的那颗心才算落回肚里。
造化炉托着一人一伞缓缓升出海面,满山守着的人呼啦一下全围上来,鹅叫声、哭喊声、念佛声混成一片。
灰衣人抱着他,撑着那把补好的油纸伞,三万年都没个表情的脸上,眼泪淌得像断了线的珠子。
仙界最底层,苦海退尽之后,露出无边无际的灰色新土,和下界归墟那片灰色大地一模一样。
灰色新土一直铺到天尽头,温温的,松松的,一脚踩下去会陷半寸,太初说这土和下界归墟是一个模子焐出来的。
世界树的根从两界通道探上来,扎进新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芽,嫩绿叶子在灰扑扑的天底下格外鲜亮。
新芽见风就长,半盏茶工夫抽出三尺新枝,叶尖挂着苦海化尽后的第一滴露,映着天光,亮得像一滴泪。
李安被抬回造化坞,满山的人围在海边,老七胡子上全是泪和酒,陈天骄哭得像个傻子,苏婉清握着他的手,眼圈通红。
李安是被二师姐的药味儿熏醒的,他一睁眼就瞧见一圈脑袋,老七的、苏婉清的、陈天骄的,连白恪那张冷脸都凑得老近。
他有气无力地开口:“各位这是送终还是拜年?”陈天骄嗷一嗓子又哭了:“你可算醒了,老子眼泪都快流干了。”
李安睁开眼,嘴唇干得起皮,他看了看一圈人,第一句话是:“鹅熟了没?”
二师姐二话不说,把手里那碗药直接扣在他脑门上,药汁顺着头发往下淌,她说熟了,先把药喝了再说鹅。
李安顶着药碗嗷嗷叫,说他刚拯救完仙界,待遇就这,老七一巴掌拍他后脑勺,红着眼眶骂他小兔崽子跳海跳得挺痛快。
老七说你个没良心的,跳海前就没想过道,李安说想了,想的是师父这回肯定得把他的鹅全放了,他得先交代鹅的后事。
苏婉清坐在旁边给他剥鹅腿,剥好了自己先咬一口,说伤员没资格挑,李安说他这是工伤,工伤得吃整只。
苏婉清没骂他,只把他的手攥得死紧,半天憋出一句,说葫芦我砸了,李安说砸得好,一葫芦换一海人,这买卖赚翻了。
大师兄闷声递过来一块刚打好的铁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苦海第一猛人,陈天骄凑过来说这字他题的,收好不谢。
灰衣人一直站在人群最外面,等众人闹够了,才走上前,在李安面前跪了下去,伞搁在膝边,脊背挺得笔直。
满山人瞬间安静下来,连嘎嘎叫的肥鹅都闭了嘴,归宁跪在新土上,灰衣被海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半透明的魂身。
李安撑着坐起来,当着全山的面,认认真真开口,每个字都喊得清清楚楚。
李安说:“归宁,归处的归,安宁的宁,从今天起你有名有姓,是我李安的师兄,归墟第一个登记在册的居民。”
李安说从今往后你不是苦海溅出来的一滴余烬,你是归宁,是我师兄,是这新归墟头一个有名有姓的活人。
归宁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实实在在,三万年了,他头一回有了名字,有了来处,也有了归处。
归宁抬起头,三万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自己的名字,他声音生涩,却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格外郑重:“我叫归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