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当时他念得多得意。
摇头晃脑,还特意让石头记在账本后头,拍着大腿说,这诗应景,回头写工整了,能卖个好价钱。
那首诗里,笑眯眯的吃着荔枝的人。
此时此刻,就在那扇门之后。
笑不出来了。
永远都不能笑了。
林秀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怀里的那只老母鸡。
那鸡一整晚都在受罪,受到这么大的惊吓之后,此时已经蔫头耷脑的缩在笼子的一角,一动不动,连“咯”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府上,那位老爷子第三次登门的时候,他硬塞给对方的第一枚鸡蛋。
后来他听府里的下人私下议论说,那位贵人将一枚鸡蛋放在一个上好的紫檀木锦盒中,在下面铺上明黄色的软缎,每天望着它出神,就连贵妃娘娘想要看一眼也不给。
林秀当时听后只当是开玩笑,还想着那位老爷子是不是有点问题,一个鸡蛋至于那么在乎吗。
但是现在。
他好像已经有所了解了。
一个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的皇帝。
一位丢掉了半壁江山,被几千个自己的士兵逼到了绝境的皇帝。
到头来,能够握在手中的,还能让他觉得还有些念想的东西……也就是一个不值钱的,小小的鸡蛋。
林秀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这半年来他卖出的诗,那些锦囊,以及他算计着“稳赚不赔”或者“血赚”的生意……到今天晚上,就完全不一样了。
“作孽哟。”
他又小声说了这三个字。
跟半年前在库房里听到安禄山反叛,米价上涨时所说的三个字一样。
可这一次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了看热闹时的痛快,也没有了“我早就猜到了”的得意。
只剩下沉重的,说不出的憋闷的感觉。
石头在他的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这个孩子,哭累了。
林秀伸手帮他把被夜风吹乱的头发理好,自己却一直睁着眼睛,直到天亮,一缕一缕的阳光从车帘缝隙中慢慢渗入进来。
贵妃去世之后,天就亮了。
大军草率收拾之后,又往西出发。
可还没走出多远,队伍就“哗”一下被堵住了。
黑压压的一片人跪在官道上,把御驾的道路给堵住了。
是当地的乡亲父老。
男女老少,扶老携幼,乌泱泱的跪了一地。
带头的是一个白发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咚咚咚”的把额头撞在黄土地上,撞出了血印子。
“陛下…陛下,您不能走啊。”老者哭喊着,“这宫阙,是陛下的家。这陵寝,是陛下祖宗的坟。今儿个舍了这些个,陛下,您要往哪儿去啊。”
“一旦陛下离去,咱们关中这几十万百姓就没有依靠了,任人宰割。”
“求陛下留下来啊。”
“即使陛下您非要走……”另一个汉子挤上前,一把拉住了太子殿下李亨的马缰绳,“那就请留下太子殿下。让殿下领着咱们,杀回长安,宰了那帮叛贼啊。”
哭泣,哀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了上来,将李亨的车驾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林秀掀开车帘,远远的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