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平州城北门外那间空铺子的门板就被人从里面卸了两扇。
赵大锤蹲在铺子对面的茶摊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炒黄豆,眼睛盯着铺子正门方向。阿史那·和站在铺子里面,把袖口卷到肘弯,拿抹布擦了擦柜台上的浮灰,又把那只装账本的布袋搁在柜台底下最显眼的位置。
林越和阿史那·云蹲在茶摊另一侧的矮墙后面。阿史那·云的弩机架在矮墙顶端的凹槽里,箭尖朝外,但弦没有挂上。
日头升到半杆高的时候,旧官道南面传来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一辆板车从官道上拐下来,车斗上盖着油布,油布底下鼓起四五只粮袋的轮廓。赶车的是个瘦高个伙计,腰间别了一条布巾,嘴里叼着根草茎。
板车在铺子门口停了。瘦高个伙计跳下车斗,朝铺子里面喊了一声:“吴记的货到了,十石糙米,现货现结。”
阿史那·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铺子门口,目光扫了一眼车斗上的粮袋数目,然后把布袋从柜台底下拿出来翻开一页:“先点货。”
伙计掀了油布让她看货。粮袋码得整齐,袋口扎绳是吴记粮行惯用的双结扣,袋身上果然没有军粮标签,全是素面麻袋。阿史那·和伸手翻开最上面那只袋口,抓了一把米出来在掌心里看了看色泽,然后放回去朝伙计点了下头。
“数对得上。银子在柜台后面,进来点。”
伙计跟着她进了铺子。赵大锤在茶摊后面数了数粮袋的只数,朝矮墙这边比了个手势——十袋,数对。然后他目光朝南面官道方向扫了一圈,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孙主簿没来。来的只是个伙计。”
林越蹲在矮墙后面看着那辆板车和铺子门口的方向。伙计进去了,铺子门板半掩着,阿史那·和在柜台后面翻账本,伙计站在柜台外面等着拿银子。街道上稀稀拉拉有几个早起的行人走过,没有人朝铺子这边多看一眼。
又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南面官道上出现了第二个身影。一个人从官道岔路口拐下来,脚步不急不慢地朝铺子方向走。他穿了一件青灰色的直裰,袖口卷着,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皂靴。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步子迈得方正,像是走了很多年官步的人。
林越从矮墙后面把身子压低了一些,偏头朝赵大锤的方向看了一眼。赵大锤也认出了那个步态,把炒黄豆揣进兜里,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孙主簿走到铺子门口时停了步子。他朝里面看了一眼柜台方向,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板车,然后迈步跨进门槛。进门的一瞬间他先看的是柜台后面那个女人的脸,然后目光扫向柜台底下的布袋和翻开的账本,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了一瞬,但很快收住了。
“你是吴记派来提货的?”他开口,语调平稳,“吴记的货怎么送到这儿来了?这不是他的铺面。”
阿史那·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把账本合上搁在柜台面上。
“你是孙主簿?”
孙主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阿史那·和脸上移到柜台底下那本账本的封皮上——封皮右上角有一行墨迹,是镇北军前营军需处的印章编号。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退后半步想要转身。
赵大锤已经堵在了铺子门口。
“孙主簿,都尉请您留步。”赵大锤把刀柄攥在手里没有拔出来,但整个人把铺子门板挡得严严实实。
孙主簿停住了。他站在铺子中央慢慢转过身来,朝柜台后面的阿史那·和看了第二眼。这一眼比方才久,像是在重新打量她。然后他把交叠在身前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塌了一线。
“你们从新安仓查到吴记,再查到我的出库单。”他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是哪一步没做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