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12)

黄泉书 卓安

三日之后。

太清观。

城北三十里外的松山半腰,几间灰瓦旧殿依着山势错落排开。山门前的石阶磨得发亮,两侧古松枝干虬结,把天光筛成碎金。

齐九龄着一身便服,车夫留在山脚,独自拾级而上。

观门虚掩,门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正殿的香炉飘着几缕残烟,殿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着。

后院的松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茶炉正沸。一个穿灰色道袍的老者背对山门坐着,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伸手提起铜壶,往两只粗瓷碗里注水。

齐九龄走到石桌对面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今年的新茶,山下茶农送来的。”玄真自己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每年都来,其实我这里没什么可论的。论道是假,歇脚是真。”

齐九龄放下茶碗,靠在石椅背上,抬头看松针间漏下的天光。

“八年了。从那年你第一次来讨水喝,往后每年一次,雷打不动。”玄真笑了笑。

齐九龄想到了许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随军路过松山,上山讨了碗水喝。两人在石桌旁从晌午聊到日暮,从此结下忘年之交。

玄真提起铜壶又续了水,换了话头,“你上次来,说南诏的茶苦。今年这批,我让人多焙了一道,你尝尝。”

齐九龄又饮了一口,点头,“回甘重了些。”

“山上的野茶,比不得你府里的贡茶。”玄真把铜壶搁回炭炉上,“不过胜在清静。你府里人来人往,连喝口茶都有人盯着。”

齐九龄没接话,只是看着石桌上的茶渍出神。玄真也不追问,起身从殿内取了一碟花生米、两块米糕,摆在石桌上。

“早上蒸的,还软着。”

两人就这样坐着,偶尔说两句茶,偶尔说两句山上的天气。齐九龄说前日入城时看见官道旁的梅花开了,玄真说后山的野柿子树今年结得少,松鼠都瘦了一圈。齐九龄说起军营里那些新兵蛋子干出的鲁莽事,玄真说观里的小道士挑水时也摔了半桶。

东一句西一句,谁也没提朝堂上的事。阳光从松针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石桌上,茶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响。

玄真添了第三回水,茶味淡了。他端着碗,看着齐九龄,“你年年都来,我也年年见你,而你眉宇间的那股愁意,却是一年比一年更深。如今你现在连歇脚都歇不踏实。坐一炷香,看三回天色。”

“人这一生没多少日子,活一天就少一天。弓弦绷太紧会断,人逼太狠会疯,有的时候放下担子,稍稍歇一歇,也未尝不可。”

就在齐九龄欲开口之际,玄真忽然抬眼看向山门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人来了。”

苏斩云从怀里摸出烟杆,在石阶上磕了磕,重新塞上烟丝点燃,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散成一片灰白。

“修尼玛个破观,修这么高,老子这把老骨头差点交代在半路上。”他叼着烟杆含糊说道,抬脚跨过院门

苏斩云跨进院门时,与两人目光撞上,齐九龄脸上的松弛收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玄真拂尘一横,灰白丝无风自动。“施主腿脚不便,何必勉强登山。松山虽不高,摔下去也是会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