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十四公子!"
郑国这一嗓子出来,韩沥只愣了一瞬,便回过神来。
他没伸手去扶,也没侧身让开,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受了这一礼——倒不是他托大,是这礼他受得。
只是紧接着他也说道。
"其实很少有人这么叫我了。"
韩沥晃了晃脑袋,语气随意。
但这话让郑瑢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变,还以为这韩国的破落宗室在抛弃自己的出身。
但韩沥有自己的说话逻辑。
"一般能这么叫的都是从韩国出身,跟韩国有那么点子关系的人。"韩沥的目光从郑瑢脸上扫过去,没停,又落回郑国身上,"我麾下的好多人最多叫我公子。"
他说到这儿,忽然偏头看了赶过来的白芊红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旁人看不懂的笑意,随即才看回郑国。
"现在基本上不是叫我在秦国的官名,就是秦国的爵名。"
郑国倒不觉得被冒犯,他半辈子在秦国和韩国的夹缝里讨生活,最擅长的就是听弦外之音。
"那,需要郑国改口吗?"郑国问得也随意。
"不必。"韩沥一笑,"我认这个称呼。"
他顿了顿,那笑意淡下去两分,露出一口白牙,语气却认真得不像个少年人。
"这就是我的出身,我发迹之前要没有这个身份,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郑国没接话,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日头正毒,烤得营寨外的土道上浮着一层热浪,他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他也懒得去擦。
"十四公子,我在秦国多年,可算是见到第二个入秦的韩人了。"
这话说得感慨,尾音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一个韩国人,在秦国的工地上挖了九年的渠,身边全是秦人的脸、秦人的规矩、秦人的鞭子和秦人的奖赏。
乡音,他是真有些年没听过了。
"不知道新郑怎么样了?"
韩沥直接自矜地笑了笑。
"情况大致还行。我离开新郑之前,我能保证的就是还行——虽然现在新郑的上层乱子不断,但底层的秩序我还是在尽量保证。"
"能听到故乡现在是还行这一结果……"郑国咧开嘴,那笑容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味道,"也算足以告慰了。"
郑瑢在后面听得直撇嘴。
还行?还行算个什么好事啊?
一个在韩国没几个人认识、跑去秦国才混出头的人,也敢大言不惭地保证什么"底层的秩序"?
要真有这本事,怎么不留在韩国当高官?
怎么不学韩非,一回新郑就任司寇,为韩国效力?
她越想越觉得这十四公子满口胡言。
就老父亲这实诚人,才会被这种场面话哄住。
正腹诽着,她忽然觉得后脊梁一凉,像被什么毒虫爬过似的。
郑瑢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两道视线。
一道来自那个浑身没什么布料、蛇纹从脚踝一路盘到颈侧的女人。
那女人生得极艳,眼波流转间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睨着自己,像在看一只落进网里的雀。
另一道来自那个男生女相的白舍人。
这人郑瑢倒有一面之缘,之前总觉着他眉眼间有股不男不女的阴柔,眼下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那艳女更瘆人——冷,冷得没有半点人气,像是能把人从头到脚称一遍斤两。
两道目光,一道玩味,一道淡漠,可底下压着的那点恶意,却如出一辙。
郑瑢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素来要强,随即把下巴一抬,硬撑着回瞪过去,心里却跟打鼓似的砰砰直跳。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都危险得很。
只是……一个来工地上还随身带着个人间绝色的公子哥,不就是个草包子弟嘛。
当然他的人可能不是草包。
郑国到底是在官场泥水里滚过的人,眼角的余光早把自家女儿和韩沥身后那两人的眉眼官司收进了眼底。
他心里一叹,面上却不显,只摊手往郑瑢那边一引。
"这是我的小女郑瑢。"他介绍得坦荡,"因为我常年都在水渠上工作,所以一直让她以男装示人。"
说着,他自己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做父亲的歉疚。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其实大家都知道她的女儿身的,只是后面役夫和属官人员调动得太快了,逐渐她的真实情况不为人所知,就都以为是男生女相了。"
"你好,郑瑢姑娘。"
韩沥对着郑瑢行了个平辈礼。
郑瑢还没反应过来呢,焰灵姬和白芊红就齐齐翻了个白眼。
郑国也是一脸哭笑不得——这位十四公子,年纪轻轻,怎么一点上下尊卑的自觉都没有?
"十四公子……"郑国斟酌着措辞,"依照您在韩国的公子地位,以及在秦国的官职爵位,她应该先向您行礼才对。"
说着,他忙不迭地催郑瑢:"还不快赶紧行礼!"
郑瑢心里那个不情愿啊——是他先跟我行礼的,关我什么事?
又不是我求着他给我行礼的。
可再不情愿,她也不敢当众驳了父亲的面子。
只得敛了神色,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民女郑瑢,见过假丞。"
"嗯。"韩沥不失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也不计较,转而给自己身后的人做起了介绍。
他先引白芊红:"这位我想我就不用过多介绍了。"
"白舍人。"郑国拱手。
"郑水工。"白芊红也拱手回礼,姿态不卑不亢。
"白舍人。"郑瑢跟着行了一礼。
"嗯。"白芊红学着韩沥方才的样子,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过了。
这一声"嗯"落在郑瑢耳朵里,比方才韩沥那声更让她牙根发痒——这什么人啊,一个舍人而已,也敢学着主君的派头?
韩沥没管这些小情绪,抬手一指白芊红,把话交代得明明白白。
"往后关于修渠方面的大小事,基本可以找嵌红,他拥有我在这边的全部授权,有什么需要沟通的,帮忙的,找他即可,如果要是连他都搞不定,再来找我。"
白芊红立刻会意地接上,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当然,嵌红只能帮郑水工处理一些物料人员、运转往来的小事情,涉及真正大事时,需要请示假丞是下官当仁不让的事情。"
"那……"郑国也是个会顺杆爬的,马上对白芊红拱手,"就希望嵌红老弟往后多担待担待了。"
郑瑢在后面听着,心里那口气堵得不上不下的。
一边觉得,大小事都归这个白舍人管,那岂不是说韩沥不会动自己老爹的指挥权了?
毕竟一个少府舍人,还没那个资格担这责。
可另一边她又忍不住腹诽——你既然不抢权,那你来这鸟不拉屎的工地上做什么?游山玩水?
正憋着,韩沥又开始介绍另一位了。
"这位是郑灵。"他指了指焰灵姬,"是来到韩国的百越人部落给我派来的姬武士。"
对待两个初见的外人,韩沥到底还是把给焰灵姬编的那套身份端了出来。
"你也姓郑?!"郑瑢脱口而出,眼睛都瞪圆了。
这荒郊野岭的,一下冒出两个姓郑的,还一个比一个生得怪。
郑国惊讶的却是另一桩事:"韩国的……百越人?相隔楚国这块地,百越人都能来韩国了?"
"是的。"焰灵姬何等会演戏,几乎是眨眼间,眼底就浮起了一层淡淡的乡愁,"百越那边的瓯越,闽越早就自成一体了,可是在楚国控制下的越人过的并不轻松。"
她说着,目光慢慢垂下去,再抬起来时,正好落在韩沥身上,那眼神里的崇拜与依赖浓得化不开。
"有的部落能去瓯越和闽越的人就都南下了,无法南下的就北上了。我们来到韩国也快要过不下去了,幸好得公子收容,我等暂时栖身。"
她顿了顿,转向郑国,语气愈发恳切:"族老感念公子护族大恩,因此把我派到公子身边担当姬武士之责。"
"噢!"郑国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还有这样一番内情啊。"
随即,他看韩沥的眼神就变了。
那眼神里先是意外,继而是感慨,最后竟透出几分玩味。
"看起来,公子这手熊侣的本事,可真是骗了好多人,国不才,险些看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