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老乡见老乡

这话一落,在场五人俱是一愣。

熊侣何人也?乃是楚庄王的本名。

楚庄王熊侣,初即位时三年不理朝政,日日沉湎酒色,朝野皆以为昏君。

直到伍举以"大鸟止于阜,三年不飞不鸣"相谏,他才道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惊世之言。

此后果然一鸣惊人,问鼎中原,终成春秋霸主。

郑国这话,是拿韩沥比楚庄王——说他明面上是收留了个百越部落,暗地里却在下一盘谁都看不透的大棋。

郑瑢心里直嘀咕:老父亲这夸得也太离谱了,一个靠跟太后攀上关系的破落户,也配跟楚庄王比?

白芊红却微微摇头。

"水工以熊侣作比,有夸耀之嫌。"她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先把郑国的捧杀挡了回去,紧接着话锋一转,"但还是不中的,假丞乃何人也,有两人之评为最准也。"

"噢?"郑国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不知是何人耶?"

"自是大王和吕相邦。"白芊红抬了抬下巴。

"不知此二尊者如何评假丞呢?"郑国闻弦知雅意,顺着话头就问了下去。

"吕相邦评假丞较早。"白芊红说到这里,语气里透出几分遗憾,"因此只是称假丞为三公九卿之外的第十卿罢了。"

第十卿。

这三个字一出来,郑国和郑瑢父女俩都愣住了。

三公九卿,那是秦国最高的一层。

如今从吕不韦嘴里冒出来个"第十卿",虽说带了点戏谑的意味,可分量半点不轻——吕不韦是什么人?秦国的相邦,一字千金的主。

能让他亲口评一个"卿"字的人,这天下数得过来吗?

郑瑢先是本能地不信,一个十九岁的小子,凭什么被推为第十卿?

准是那吕不韦老眼昏花,又或是被这小子给蒙骗了。

再一想,她又从心底里生出几分鄙视——就算是真的,那也是有才无德!

才高八斗又如何,还不是爬上了失势太后的榻?

郑国却没想这么多。

他看着韩沥,目光里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听相邦一言,顿时茅塞顿开,看来十四公子真的深藏不露啊!"

"你就听他乱说吧!"韩沥失笑地摇摇头,"我就是个时刻为解决问题而努力的役夫罢了。"

"国其实也是个役夫,大役夫而已。"郑国也打趣着接了一句。

两个"役夫"相视一笑,倒把方才那点捧来捧去的虚文冲淡了不少。

笑罢,郑国又问:"不知大王如何评价十四公子呢?"

"铸剑师是也。"白芊红这次答得言简意赅。

而“铸剑师”这三个字,却比方才那句"第十卿"更让郑国动容。

铸剑师。

秦王嬴政亲口称韩沥为铸剑师——那便意味着,在这位年轻的秦王心里,韩沥不是一把剑,而是铸剑的人。

剑客易得,铸剑师难求。

这评价的分量,比"第十卿"重了何止十倍。

郑国看着韩沥,忽然长长一揖,叹道:"十四公子——看来您的事业,非大能者不能看明和道透——惜不能早点认识假丞,可叹。"

韩沥摆了摆手,脸上那点笑还挂着,语气却淡了下来。

"现在也并不晚——种一棵树,要想收果子,要么十年前,要么就现在。"他望着郑国,目光平和,"您入秦时,我的一番经营还只是小打小闹呢,也是最近借了点东风才被吹上天的。"

郑瑢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这几个人说的都是人话,可串在一起,她硬是一句都没听懂。

什么第十卿、铸剑师、种树收果……哑谜似的。

她到底没忍住,直愣愣地问了一句:"这么说,您给秦王铸过剑?"

这话一出口,郑国、韩沥、白芊红,连焰灵姬,四个人齐刷刷地愣住了。

下一刻——

"哈哈哈!"郑国和韩沥同时笑出了声。白芊红抿着嘴,眼里也漾开了笑意;焰灵姬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看郑瑢的眼神像在看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丫头。

郑瑢被笑得面红耳赤,梗着脖子问:"笑什么?我问错了吗?"

"没问错,没问错。"韩沥好容易止住笑,"我确实是给大王铸过剑。"

他说着,敛了容,朝郑国拱了拱手:"不过客套和寒暄就到此为止了。不知,水工能给小子我当一回向导,看看这渠是怎么样建设的吗?"

"固所愿,不敢辞也。"郑国没有半点犹豫,"那就让下官给你带路吧。"

"请!"韩沥先伸出手。

"假丞先请。"郑国也退让一步。

两人到底是一番谦让,最后并了肩,联袂往工地走去。

郑瑢落在后头,左边是焰灵姬,右边是白芊红,被两个煞星夹在当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前头,郑国已经打开了话匣子,把这渠的设计思路从头讲起。

从泾阳一路修到富平,哪一段地势陡,哪一段土质松,哪一段地下水多,他是如数家珍。

遇到当年险些塌方、险些决口的大事故,他就停下步子,拿脚在地上比划,讲当时是怎么临时处置、后来又怎么补救加固的。

韩沥听得极认真,时不时插上一句。

问的却都不是外行话——如何保证把泾河垒高堤坝以提升水位后,不影响原本河道的流水?

横绝技术在那些枝干河流上做切割,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要不要把种树作为固土培根的手段,防止水土流失过度?

有些问题深得连郑国都愣了神。

他盯着韩沥看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公子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啊……"话没说完,两人就凑到一处,为某个技术细节争了起来。

争归争,气氛倒是不坏。

韩沥不摆官架子,郑国也不藏着掖着,两个"役夫"凑一块,倒真像是在琢磨怎么把活干好。

后头,郑瑢夹在焰灵姬和白芊红中间,浑身不自在。

她眼珠子转了半天,到底找了个话头,想打破这要命的沉默。

"郑灵姑娘,你的这个郑姓是哪个郑?"

"郑旦的郑。"焰灵姬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带着点钩子。

"郑……旦的那个郑?"郑瑢有点意外。郑旦这名字,她自然听过——越国苎萝山的采薪女,与西施齐名,被范蠡一同献给了吴王夫差。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美人计里的美人。

"没错……"焰灵姬舔了舔上下唇,笑得娇艳,"美人计的那个郑旦。"

"喔……"郑瑢不明觉厉地点了点头。

心里却嘀咕:这女人生得妖里妖气的,取个化名也要往"美人计"上靠,也不害臊。

焰灵姬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也不恼,反而凑近了些,反问了一句:"话说起来……你把韩非想得这么好——可是你知道韩非最近来过一次秦国吗?"

"什么?!他来过秦国……"郑瑢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可那亮光转瞬就暗了下去,只剩满眼的失落,"竟然错过了。"

她咬了咬唇,胸口像堵了团棉花。

韩非来秦国了,她却连点风声都没听到。

也是,自己整天跟着老爹在这荒郊野岭挖渠,新郑的贵人们谁还记得她是谁?

"欸,不对!"郑瑢忽然惊醒,警惕地瞪着焰灵姬,"你……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不对——"

她慌忙改口,声音都急得变了调:"我……我根本跟韩非没一点关系,你胡乱说什么呢?!"

郑瑢是真怕了。

这异族女子来路不明,万一她是冲着韩非来的,想从自己身上下手,那她岂不是害了韩非?

"你自己说的啊。"焰灵姬露出一副倒打一耙的恶女笑,"你不是老是在说韩沥坏话吗?什么身为他弟弟啊,在韩国一事无成,在秦国才获得了地位,说他没有韩非热心韩国——不如他哥哥直接在韩国当司寇为国效力。"

"那……那可是——"郑瑢惊得魂飞魄散。

那可是她的心声啊!

她从来没说出口过,这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哼!"焰灵姬脸上的笑倏地收了,换上一副寒霜般的冷,"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要以为你把对韩沥的不尊敬放在心底,就能不被人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