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护卫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就说……”
林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之后,才一字一句的说了出来,“军心要炸了,就在今晚。”
“要么,赶紧再想法子安抚,弄点热乎吃的也行。要么……”
“把姓杨的,跟那位……最尊贵的人,分开住。分开走。今天晚上,千万别让他们待在一个院子里。”
那护卫的脸色,在月光下,“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没有再问下去,转身就融入到黑暗之中了。
林秀看着他消失之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
驿站中,一间堆放柴草,马料的破屋里。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身穿戎装,跟几个心腹将领,还有太子李亨派来的人,正凑在一盏豆大的油灯下,脑袋挤着脑袋,低声密语。
“……军心已经动摇,压不住了。士兵们把这祸事,全都归咎于杨国忠。”
“不杀杨国忠,今天晚上这几千号人的火,就没地方发。到时候,谁都拦不住。”
“殿下那边……可通了气了。”
“通了。殿下的意思就是……随大势。”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急。
风声呜咽,掠过驿站的屋檐,仿佛有人在哭泣。
马厩里,几十匹战马莫名其妙的烦躁起来,不安的打着响鼻,前蹄“咴咴”的刨着地。
压抑。
一层,又一层,往上堆。
堆到顶了。
仿佛只要有人不小心,擦出一点火星子,整座马嵬驿就会“轰”的一声,炸上天去。
林秀抱着膝盖,睁大了眼睛,望着车帘缝里透出的月光,一直等到天亮。
但是他自己心里非常清楚。
天还没亮的时候。
血,就要流出来了。
变故发生在后半夜,鸡叫头遍之前,炸开的。
先是一声凄厉的号角,“呜……”的一声,就把马嵬驿死一般的寂静撕成了两半。
紧接着,就是一片喊杀声。
开始的时候只有零星的几声,很快便响成一片,好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涌来。
“杀杨国忠……”
“清君侧……”
“给潼关的兄弟们,报仇……”
“给哥老将军,报仇……”
声浪一声高过一声,震得人心发慌,震得地皮发颤,把整个驿站都给掀了个底朝天。
林秀猛的把车帘掀起来一角向外一看,魂儿都吓飞了半条。
火把。
亮乎乎的,数都数不清的火把,把大半个夜空都照亮了。
禁军发生了哗变。
陈玄礼一马当先,带着龙武军,像潮水一样把驿站围得密不透风,里三层外三层,比白天保护皇帝的时候还要严密。
“石头。趴下。紧紧的趴着,不要露头。”
林秀将徒弟连人带鸡一起按在车底下,自己用背抵住车帘那边,把石头和鸡笼都护在自己的身体里。
那老母鸡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在笼子里“咯咯咯”的扑腾着,翅膀一碰笼子就发出“哐哐”的声音。
石头吓得脸色发青,紧紧捂住鸡嘴,但是那鸡力气很大,怎么也捂不严实。
混乱之中,林秀从车帘的缝隙里,看见了。
杨国忠。
那位以前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断了扳指也要挖出活神仙的大唐宰相,此时正骑在一匹马上,惊慌失措的往驿站西门的方向跑去。